鱼带着我乘上电梯，金属壁映出我俩。她拾起我的手，将指纹录入识别区。

“刚刚看到一个研究员跟楼下培养舱里的人一模一样。”我突然开口问道。

鱼按下五楼按钮，平静的答，“很正常，这里几乎所有的科研人员都是克隆人。”

“这也行？！”

“他们都很优秀，其中几个还是顶尖的人才，......可惜死得太早！”

“他们怎么会同意拿自己做实验？！”

“不甘心呐！”

电梯门开启。

“正是改变世界、书写辉煌的年纪，各个高学历，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，结果天降横祸！......”鱼轻轻瞥了我一眼，“所以他们不仅同意，而且相当积极！甚至可以没日没夜、不眠不休的工作，我都不用监督！”鱼将白大褂挂在更衣区，又换了双鞋。

“科研疯子......”

刚走出此区域，紫外线消毒灯便在里边嗡嗡作响。居然让我想起山上厂厅二楼楼梯口那间更衣室。

“别这么说......”五楼是酒店式宿舍，鱼带我转入她房间，“数着倒计时过日子，呼吸都会觉得是在浪费时间！不赶紧加快研究进度的话，最后还不是得死？！”

我看着鱼那件真丝面料的睡衣滑过她肩膀，“杵着干嘛？”她走向站在门口的我，媚眼如丝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，“我有的你都有！......还是太久没见，不好意思了？！”

“今晚......咱俩睡一起？”我盯着那张大床道。

“不然呢？”她转而拉了拉我T恤的衣领，“我的衣服小了点儿，不然可以给你穿。——明天一早我要出去接人，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合适的。”转入洗手间。

“不用麻烦，背心就可以。”

......

鱼擦着湿漉漉的刘海从卫生间走出来，“这你不用管，我有数！”目光扫过我的装束，她眉头拧成一个结，不满意的叹了口气，“还是得换一套！”随后将一次性洗漱用品塞给我，自己绕到床边。

我脱下T恤，随手挂在门边衣钩上。看着镜中的自己，温水冲过脸庞时，却猛然觉得，虽然这个动作重复过千百次，但此刻流动在皮肤上的每一滴水珠，仿佛都带着全新触感，陌生而鲜明。

床垫下陷的弧度依旧熟悉，可当鱼翻身时，却让我浑身不由自主绷紧。我僵得像根儿筷子直挺挺躺在她身旁，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。记忆中再自然不过的举动，此刻却莫名生出一丝疏离与局促。

我真的认识鱼吗？又或者，我真的能算是周医生吗？

思绪如潮水般翻涌。

一个被克隆出来的人，看似在延续本体生命，完成她未竟之事，可即便如此，就真能代表本体？！

同样选择题，面对模棱两可的答案，第一次选了A，第二次却可能选B......这种分歧在我记忆里比比皆是。相同境遇，不同抉择，仍然会出现不一样的结果。生命轨迹不同了，造就的人也会不同。即便是平行世界中的同一个灵魂，也会因一念之差而走向不同的未来！世上从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同一个人！

我又怎么能算作周医生？真正的周医生早已带着她的遗憾长眠！

她的过往，我从未亲历；我的未来，她也永远不会拥有。我只是借用了她身份，共享了她DNA和记忆的另一个人而已，注定要与她走向不同结局！

“粥，......还没睡？......在想什么呢？”鱼声音带着几分绵软，轻轻划破寂静。

我猛的回过神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：“没什么，大概是喝了咖啡，这会儿不大困。”

“我也是，”她轻轻挪动身体，床单发出窸窣摩擦声，“一闭眼，脑子里就全是杂七杂八的事儿。......有时候觉得好累......”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，像是在斟酌用词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诶，你还记得我们玩密室逃脱那次吗？就是被分在两个房间，要用对讲机配合解谜的主题！”

我愣了下神，“记得！差一个房间就通关了嘛！”

她声音突然明亮起来，“对啊，......我俩配合太默契了，就是最后那个密码有些刁钻，不然肯定通关！”

“确实可惜。”记忆中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。

鱼突然支起身子提议道：“改天咱俩再去玩个更烧脑的主题！”

“行啊，等你的实验忙完了，看找时间去。”我试图迎合她的情绪。

......

短暂沉默后，她语调陡然下沉，“你还记得我前男友找我麻烦的那次不，都已经分手了，他还来纠缠我，你一脚就把他踹在地上......”

“那个土豆嘛，”想起那人我不由嗤笑一声，“记得！”

“——太帅了！我简直感动死！你挡在我前面说要卸他胳膊......”

我打断她，“那个男的真不行，你要是还迷恋他，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！”

鱼扑哧一笑，床垫又响了一下，她靠得更近了，“可不吗，后来我就想再找一个，也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！......结果你叫我别去联谊，说咱俩凑合过得了......”

“你那时候状态才刚好转，我怕你又入坑！”

“就是，我也是去了才知道，果然跟你说的一样。我也想明白了，还是咱俩在一起最开心。”她转而叹了口气，“这话你说过好多遍呢！......那时我就在想，你要是说三次，我就当真了......”

“是吗？！”我一时语塞，“——我说了多少回？太久太细节了......”

“嗐，我也记不住了！......”鱼沉默了一会儿，我听见她吞咽的声音，“哎呀，不说这个了......聊点别的吧！我们......好久没这样聊天了......”话音未落，她手臂已经自然地搭在我肚子上。

“是呀，那次之后，再也没能说上话......”我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。

鱼顿了顿，声音突然急转，“其实我回来以后一直要去找你的！”

“我也是数着日子在等，——结果等来一个死讯！”后半句被我硬生生咽下，我听见自己变调的声音：“——怎么没打电话给我？......”

“我一直都惦记着这件事！而且你说你在西南，我不也是跑到了这边？！——我没骗你！......”鱼声音混了几分沙哑，“但是跟李龙敖接触之后，我不得不做任何事都小心，要是打了电话，不敢保证不会把你卷进危险里来，之后又赶上了疫情。疫情结束后那段时间倒是比较合适，但是研究又到了关键阶段......”

“那时候我隔三差五就去警局问案件进展，......我真以为是李龙敖和他手下杀了你，......见到李龙敖的时候，我恨不得把那些人全干掉！......”

“他们本来也该死，只是还没到时候！但当你尸体被抬到我眼前的刻，那些人就再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！”

“什么意思？！”

“伤你的，害你的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！”她声音里压抑着某种狠劲儿。

我突然想起什么：“李龙敖手下四大天王，......也出现在山上！......你拿他们做实验？！”

“猜的不对，伤你的人没资格！”鱼轻笑一声，“我让李龙敖怀疑他们当中有内鬼，再稍微添油加醋，他就乖乖按我‘剧本’把人交了出来。而那些人，我只会把他们丢给那些失败的实验品，当点心！”鱼的声音轻比羽毛，却锐如利刃，“特别是那个‘猴子’，他割了你手筋和耳朵，我就让他也体验一把！”

回想起来，难怪那时候‘猴子’没有耳朵，手也是废的，原来都是鱼的杰作。

“那魚呢，你应该能调查到他身份特殊！”我急道，“而且他当时是要救我的！”

“就没想过动他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......可他管了不该管的事儿！”

“他做了什么？！”

“他追到我这儿来，调查我、调查创生之柱！我不能让他影响我的实验！”

“所以你对李龙敖泄露了他的卧底身份？！”

“四天王里边必有一个是卧底！前几个都被我送上山了，这个人自然跑不了。李龙敖发现了他卧底身份，要求我拿到他全部记忆资料。当然，我也想看看他知道了多少关于这个实验的事儿。但这人脑内植入了最先进的液体机器人，记忆被国安部临时封锁，强行破解，只会清空。我就让团队设计了近乎同款的机器人植入到李赫和那个大东的脑内，等解锁了李赫那俩的记忆，再慢慢破解他的！”

“李赫......你动他，李龙敖怎么会放过你？！”

“李龙敖点头了！”

我一时惊得没出声。

“——虎毒不食子，除非......”鱼在我耳边略带调皮的喷吐出热气，“不是他亲生的！”

心里不由咯噔一下，“我以为李龙敖只是让你克隆了李赫！”

“没必要浪费材料，进去的就是李赫本人！——他敢对你开枪，我会放过他？！”

我被她话里的狠劲震住。

“李龙敖的女人多得很！——”鱼顺势靠在我肩上，声音甜得像掺了毒药的蜜，“我给李龙敖续命的时候，向他展示了基因评估及AI模型预测的报告：用李赫来进行基因诱变，成功率将远高于其他实验体！实验直接进入下一阶段，这样才能根治他的绝症，甚至免疫所有疾病。我还假装无意间暴露他俩无血缘关系的亲子鉴定结果，李龙敖不就把这小子给我了么？！......呵！......有多难？！至于这个李赫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，......Who cares？”

“李龙敖就这么信你？！”

“那老狐狸当然会去复查。”鱼把玩着我衣领，漫不经心地说，不过......一切都在我的掌控里！”她手指突然收紧，“有意思的是，李赫他妈惨死在李龙敖手上！李龙敖俩儿子的死又是李赫做的局！”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，“就算没有我在中间谋划，他俩人也迟早正面互撕！”

难怪......李赫、魚、大东对话中我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。

后背窜上一股凉意：“你谋划了多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