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广政七年(944年),夏。
蜀山麒麟门,沉寂十八载。
山门青石,苔藓片片。
议事堂中锈迹斑斑的铜鹤香炉,飘出缕缕青烟。
唯余庭院练剑的少年身影,为这寂寥的山门添几分生气。
廊下草药沾着晨露,苦香混着少年的汗气,成了麒麟门清晨独有的味道。
“齐晨!这招‘流云追月’再练不精,今冬的寒衣你就自己缝罢!”
声音从廊下传来。卓万林身着灰布道袍,用手杖敲着地面,恨铁不成钢地吼着。他脚边盛参汤的粗陶碗被震得直跳。
这参汤,是晨练后师兄弟三人的滋补之物。
但唯独齐晨这碗总加半片野山参,他内功进境最快,气血消耗也远胜两个师兄。
卓万林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。他悟性虽高,却偏偏生性懒散。若要论机灵劲儿,整个麒麟门没人及得上他,后山哪种蘑菇能入药、哪处山泉最甜,甚至哪棵老树上的鸟蛋最饱满,他都门儿清。
齐晨笑嘻嘻地收了剑,扯起衣襟擦了把脸,边走边嚷:“师父,这‘流云追月’太绕了,手腕都转酸了,不如‘穿心枪’来得痛快。”
说着,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:“再说,缝寒衣哪比得上舞剑潇洒?您看大师兄,缝个剑穗,比练剑还紧张。”
“油嘴滑舌!”卓万林抬手往蹲在旁边的齐晨脑袋上弹了一下。
“疼疼疼。”
齐晨正捂着脑袋咧着嘴,却听廊下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小师弟又找借口?昨天说要学‘流云破风’,练了半炷香就喊胳膊疼。”苏文轩叼着根狗尾草从马厩方向走了过来。
说话间,他晃到齐晨身边,瞥见参汤,伸手欲抢:“这碗给我吧,你这身子骨,喝了也是浪费。”
齐晨急忙侧身躲开,抬起手护着参汤:“二师兄,你昨夜偷喝了师父的陈年米酒,今日该罚你喝凉茶!”
卓万林闻言看向苏文轩,苏文轩则是低着头准备开溜。
“师父,药农捎来的伤药已经分好类了。”
卓万林正欲发作,石坚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来。
他背着刚砍的柴,远远喊了一句,便去放柴了。
卓万林怔怔地点了点头,却也忘了刚刚要说什么。
石坚本是中原人,五岁时,因战乱成了流民,父母双双殒命。他被商队救下,却又被遗弃在成都近郊。卓万林见他奄奄一息,心有不忍,便将他带回了麒麟门。
思忖片刻,卓万林着实想不起刚刚要说什么了,只记得似是要训斥谁,看了看齐晨,又看了看苏文轩,最后只得作罢,挥了挥手:
“去热早食罢。”
苏文轩闻言,忙不迭地走向灶房。
“晨儿,你去把马厩的粪清了,别总想着偷懒。”
齐晨哀嚎一声,扛起了粪叉。
苏文轩把提前煨好的清粥盛了四碗,又把昨日采摘的野菌子倒进了锅里,铁锅呲啦作响,菌子的清香飘满灶房。
齐晨拎着空粪叉匆匆赶来,见苏文轩正往外盛菌子,把粪叉往墙边一靠,咽了咽口水,急不可耐地抓了块菌子塞进了嘴里。
“烫!”苏文轩拍了他手一下,递过凉水,“刚出锅就抢,不怕舌头烫掉?”
石坚进来端粥,见两人又在吵闹,无奈地笑了笑。
卓万林坐在廊下,远远看着,若有所思。
昨夜,他独坐整晚,想的皆是常客镇驿外“契丹犯边”的榜文。
午后,卓万林立在廊下,望着蜀山悠悠,松涛阵阵。
背在身后的手紧紧一攥,终是冲院内三人喊道:
“你们随我去议事堂。”
三人闻言,相互对视,随即停下了动作,收了剑。
“文轩,把你藏在床底下的那坛酒也抱来。”
苏文轩闻言,瞬间垮了脸,边往住处走,边嘟囔着:“师父您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齐晨看着他的背影偷笑,但瞥见卓万林一脸严肃,只得收起笑意,快步走来。
穿过回廊,齐晨的目光再次被拐角那几件旧兵器勾了去。
一柄短枪、一把横刀和一把短刀。
他每次都好奇,那短枪,怎么看都不似趁手模样,可师父却爱护有加,不是擦拭就是涂松油。问了几回,师父也没说这枪有什么来历、作何用处。
几人坐得端正,卓万林扫了三人一眼:
“我等师徒四人,朝夕相处十余年,为师教你们读春秋、习孔孟,可还记得教了哪些?”
“《左传》有云:国之兴也,视民如伤,是其福也;其亡也,以民为土芥,是其祸也。”齐晨眼睛一转,抢先答道。
紧接着,苏文轩也答:“孟子曰: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。”
卓万林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为师且问,作为江湖之人,何为穷,何又为达?”
见三人面面相觑,卓万林捋了捋胡须,缓缓站起,转过身道:“自石敬瑭割让幽云以来,朝堂失势,江湖,恐成最后底线。”
说着,卓万林转回身来,看向三人:“尔等手中利刃,便是达!”
沉默片刻,卓万林又缓缓说道:
“国分晋蜀,百姓大同。为师虽有不舍,但蜀山云雾,终是太深,尔等该去外面看看了……”
三人瞬间听出话中别意,齐齐怔住,一时满室沉默,离愁翻涌。
“往昔,秦、陇、楚三地多豪杰,还望此番,能凝力一处。”
卓万林拍开了酒坛的泥封,亲自斟了四碗酒,酒香弥漫。
“切记,此行离蜀,非为逞凶斗狠,武学之用,在庇弱小;侠义之要,在守本心。”
四人一饮而尽。
苏文轩自告奋勇,嚷着要去河西。
石坚则选了秦地。
要事商定,卓万林又斟了四碗,端了起来。
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毛头小子,眼眶竟有些发红,四人相视无话,又一碗饮尽。
当夜,齐晨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和衣起身,打点起行囊。待衣物拾掇妥帖,他又摘了墙上挂着的佩剑秋水,握在手里,一时出神。
这柄短剑,是师父用一柄残剑精打重铸而成,此刻握在手中,他忽觉无比沉重,剑身上仿佛承载着整整十七年的蜀山岁月。
看了片刻,他将秋水放在了包裹上,躺回榻上。
次日一早,阳光穿透晨雾,映得朦胧。
齐晨最是按捺不住,率先动身。
师徒几人行至山门。
石坚塞给他一包伤药,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早去早回,可别给师门丢脸!”苏文轩抛来一个水囊,嘴上说着,眼中却满是不舍。
卓万林背手而立,没有说话。
齐晨将药包和水囊一股脑塞进褡裢,向卓万林郑重一礼,随即翻身上马,扬鞭一挥,奔出几步,却听他回头大喊道:
“师父!等我回来,给你带楚地最醇正的抛青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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