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中路远,出蜀途艰。

    齐晨离了成都府,沿江东行,先至渝州,再换舟楫。

    一路顺流而下,船至三峡,两岸绝壁如削,猿声凄切,江水湍急,白浪翻涌,齐晨从未见过这等盛景,一时看得眼花缭乱。

    船行五日,终于望见夔州城郭,登岸时已是午后。

    城门兵卒盘查虽严,但看了齐晨文书,便挥手放行了。

    甫一进城,气氛肃杀。

    街道两旁,商铺死寂。城墙青砖新旧不一,几处垛口还留有战火残印。

    街上行人匆匆,少有笑语。

    齐晨寻了间客栈暂且住下。

    将缰绳递给掌柜,便随他一路往院内走去。

    “掌柜的,这夔州城中可有何江湖名门?”

   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汉子,闻言看了齐晨片刻,苦笑道:

    “客官打哪儿来?不瞒您说,夔州这地方,三年两头遭兵祸。江湖名门?早散了。”

    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喧哗。齐晨转头望去,见一队官兵押着几人经过,男女老少皆被麻绳缚手串成一串,妇人啼哭凄切。

    队伍自门前匆匆而过,掌柜转回头,走得近些,压低了声音:“那是城西铁铺一家。年初时候,荆南兵勾结了宁江军节度使手底下不安分的将领,妄图抢占夔州,铁铺儿子跟着守城的张将军死战……”

    掌柜的回头看了一眼门外,又低了低声音:“后来宁江节度使带兵来平了叛,但这夔州守军,却被人构陷成了反贼……”

    话说半截,掌柜的连连摇头。

    齐晨闻言瞪大了眼睛:“这……怎有这样的道理?”

    “唉,这年头,朝堂的事儿,哪个说得准,那张将军是不是反贼,我们能不知道吗?当时城内粮尽,他杀马充饥,苦撑四十余日,没掠过百姓一粒粮。”

    齐晨哑然,嘴长了半天,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    翌日一早,齐晨还是决定在城内转一转。

    他转到城北一处私教场门前。门牌歪斜,院门紧闭。

    齐晨驻足片刻,还是上前叩响了门,叩了许久,院内也无动静。

    他轻叹一声,向前走去,行至一处简陋茶棚,要了碗清茶,坐了下来。

    “前辈,这周遭可还有何江湖门派?”

    齐晨见茶棚主人体格健硕,似是习武之人,便又问道。

    茶棚主人正在往铜壶里添水,闻言一顿,看向齐晨。

    “小兄弟,我看你在那边敲了半天门,啷个?要拜师?那你可来错地方了。”

    齐晨摇了摇头,简要地说明了来意。

    茶棚主人听了一愣,放下水瓢,走到齐晨对面坐了。

    “小兄弟,我本行护出身,现今落得贩茶糊口,尔等大义,老夫钦佩。可且不说那契丹兵尚在黄河,就眼前这长江两岸的厮杀,还不够瞧吗?”

    见齐晨不语,茶棚主人摆了摆手:“小兄弟,听我一句劝,回蜀山去罢!”

    言罢,便又兀自给铜壶添水去了。

    齐晨饮尽残茶,放了铜钱,便离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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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与此同时,石坚与苏文轩二人,一路北上出蜀,行至秦州。

    二人互道保重,兵分两路,一个向西,一个向东。

    纵马四日,石坚循渭河支流,经清水县,沿陇关道,跟着过往商队进了大震关,至陇县境内。

    石坚牵马走在官道上,风尘仆仆。

    日头偏西,石坚正想寻个宿处,却听不远处的村落中传来哭喊声。

    他眉头一皱,快步赶去。

    只见村口老槐树下,十几个村民跪了一地,前面站着五个粗衣揽户。

    为首那人斜挎一把环首刀,手上拎着揽纳牌,一把抢过村民的布袋,朝里看了看:

    “就这么点?你们这村子是不想活了?”

    “上……上差……真没了……”领头的老汉磕着头,“今年春旱,麦子只收了三成,前两个月刚交了秋税、牛皮钱、盐铁钱,实在是……”

    “少废话!你要抗饷不成?”揽户将老汉一脚踹倒,啐了一口:“朝廷下了括率令,每户加收助军饷,你们村还欠有足足三贯,交不出钱?”

    揽户冷笑一声:“那就拿粮食抵!拿壮丁抵!拿女人抵!”

    言罢,他大手一挥,身后四人拎着哨棒便要往村里走。

    村民们哭喊阻拦,皆被推搡倒地。

    石坚面色一沉,正欲动作,却听村道旁传来一声朗喝。

    众人转头望去,只见一道青影踏着屋脊飞掠而来,几个起落便落在揽户面前。

    青年不满二十,腰悬长剑,青衫飘飘。

    “拿着朝廷的括率令,干着匪盗的勾当,就不怕雄武军的军法,砍了你们的脑袋?!”青年一甩衣摆,双手背后,厉声喝道。

    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敢管县衙公事?”

    “巧了,我管的就是你们这种不公的公事!”青年扫过村民,又看向揽户,眉眼一竖:

    “陇县的助军饷,是每户四十文,这村子统共五十户,满打满算两贯钱。你们张口就要三贯,那多出来的一贯,是要孝敬县衙主簿?还是进你们自己腰包?!”

    领头揽户脸上横肉一抖,恼羞成怒,吼道:“你找死!”

    五人一拥而上,哨棒挥得虎虎生风,环首刀直劈青年面门。

    青年长剑出鞘,剑光冷冽,旨在制敌,不伤性命,三五下便缴了几人兵刃。

    领头揽户见势不妙,转身便逃。

    青年足尖一点,如鹞子翻身,拦了领头揽户去路,剑光一闪,直抵咽喉。

    揽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好汉饶命!饶命!我们也是奉命办事,是县衙主簿让我们……”

    “把钱还来。”青年收了剑,伸出手。

    揽户慌忙掏出布袋,又将怀里藏的碎银子也一并掏了出来,双手奉上。

    青年接过,数出两贯,丢在揽户身上:“该多少是多少,多一文不要!”

    “你听着!雄武军要的,是打契丹的军饷,不是让你们中饱私囊!再让我撞见,我定要到你们雄武军大营去讨说法!”

    揽户连连点头,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    村民们围了上来,对着青年连连道谢,青年一一扶起,又叮嘱了几句。

    随后,他陡然一笑,朝着道旁老榆树喊道:

    “树后的朋友,观望许久,何不出来一见?”

    石坚闻言一愣,自树后走了出来,抱拳道:

    “在下麒麟门石坚,多谢兄台解围。”

    “麒麟门?”青年眼睛一亮,“蜀山麒麟门?”

    “正是。”

    “巧了。”青年笑道,“在下沈清。家姐在会江楼做事,与麒麟门有些往来。”

    石坚恍然,随后再次抱拳:“原来是沈兄,失敬。”

    “石兄这是要往何处?”

    “奉家师之命,访几位故交。”石坚说得含糊。

    沈清也不深究:“中原接连战火,石兄孤身一人,务必小心。我在此处有些朋友,若需引路,或可相助。”

    石坚抱拳:“多谢沈兄好意,石坚心领。”

    暮色渐沉,炊烟袅袅。

    石坚与沈清坐在村口老槐树下,就着一壶粗茶闲聊。

    沈清谈吐不俗,对中原风土人情颇为了解,石坚听得认真。

    两人聊至夜深,便在村中同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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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话分两边,陇右西境。

    秦州一别后,苏文轩一路向西,循渭水上行,地势渐高,风景迥异。

    两岸黄土丘陵,连绵不绝,沟壑纵横,时见烽燧残迹立于山巅。

    走了两日,入眼尽是苍黄一片,干燥的风沙迎面直吹。

    苏文轩嘴唇干裂,嗓子也快冒了烟,烦躁地抓了抓头,指甲缝里尽是沙粒。

    “早知如此无趣,就该跟小师弟换换……”

    他嘟囔着,抄起水囊,贴在颊边,晃了晃。

    水声叮当。

    可细细听去,仿佛又不止是水声。

    苏文轩急忙抬眼,果真瞧见地平线处尘头飞扬,隐约传来驼铃之声。他精神一振,策马扬鞭,追了上去。

    尾随商队同行了半日,远处浮现出一座夯土堡寨,寨墙连绵,人流往来不绝。

    “渭源到咧!”

    商队头领操着浓重的口音,吆喝了一声。

    苏文轩牵马进了堡寨,顿觉嘈杂之声,不绝于耳。香气杂糅,扑面而来。胡汉各语,此起彼伏。

    两侧摊铺酒肆林立,汉羌杂处,胡汉交融。

    束发右衽的汉人商贾高声叫卖,披发左衽的吐蕃牧人牵着驮马,髡发戴环的党项武士按刀而行。

    闻着风中烤羊肉与烈酒的香气,苏文轩咽了咽口水,眼睛愈发明亮,牵着马就往热闹处挤去。

    酒肆门口支着炙肉铁箅,烟火缭绕。

    苏文轩拴了马,迫不及待地打了一壶糜子酒,又抓了一把炙肉串,边吃着,边转身靠在了一旁汉人茶盐摊的木柱上。

    烈酒入喉,苏文轩眉头一皱,咧了咧嘴,瞥了眼手里的酒壶。

    盐摊主人看了,不由得笑出声来:“小兄弟,初次来?往哪儿去?”

    苏文轩闻声看过去,盐摊主人正理着货囊。

    “老哥,听口音是河西人?路好不好走?”

    摊主手上顿了顿,左右扫了一眼,压低声音:

    “你要去河西?莫去了,听说那边乱得紧!”

    说着话,摊主从货囊中拿出一块茶砖,用手抚了抚,放在了木板上:“看你我皆是汉人,方跟你讲这些。北边契丹一有动作,那西边的于阗、回鹘、吐蕃,包括归义军在内,都躁动不安。”

    摊主用手遮在嘴边,往前探着身子,又压了压声音:“就连当年镇守沙州的金刀门,都受了排挤。”

    说完,摊主咂着舌,摇了摇头,又理起货来。

    苏文轩若有所思,匆匆吃了,下意识地提起酒壶送到嘴边,堪堪沾唇,又立即拿开,拎起看了看,便随手丢到了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