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照周穆嘱托,一路寻至排水渠,水已及腰,他撕了块布条,草草扎了几处伤口,跳了下去。
出了关厢,寻到林中马匹,艰难上马,沿着黑水一路西去。
水色浑浊如泥,岸边胡杨横生,枝桠挂着碎布。
奔出十余里,大雨初歇,天色渐暗,难辨晨昏。
路的远处现出一处土堡。
奔至近前,见土堡外立块木牌,写着黑水驿,木牌风蚀严重,字迹斑驳。
“汉人?伤不轻啊。”
老驿卒站在马槽边,抬眼看了看他,又往槽里添了把干草:“东厢空着。”
他点点头,走了进来。
处理完伤口,他来到了院子里。
老驿卒递来两块饼子,一碗清水。
二人沉默地坐了会,老驿卒悠悠开口道:
“后生,河西这地方,山高皇帝远,万事多小心,若是惹了麻烦,记得往沙州去,那是汉人的地盘。”
“沙州……老丈,沙州到底是什么样的?”
“沙州啊……”老驿卒倒了碗酒,眯起眼睛,看向门外,“先是老张将军,再是小张将军,现今又是曹元忠将军,他们……”老驿卒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“他们是被故土抛弃了的人。”
“抛弃?!”
老驿卒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
“是啊,当年安史之乱,蕃人占了河西,把汉人当做牛马,朝廷自顾不暇,就弃了。后来啊,老张将军硬是用锄头、镰刀,让汉人重新站了起来。”
“赶走蕃人后,老张将军朝着长安的方向,一下跪倒在地,痛哭流涕。”
“他派了十几队人,穿戈壁,越黄沙,可谓是‘一封上表十余队,行至长安仅一人’。”
“只可惜……”老驿卒又喝了口酒,咂了咂嘴:“换来的,却是朝廷的猜忌、质疑。”
“朝廷倒是给他封了节帅,可又把他召去了长安……这一去,就再没回来。”
“再后来,小张将军,年年上表,只为求得故土正名,可这一求,就求了整整十八年。末了,人死了,旌节倒是来了。”
“小张将军……怎么死的?”
老驿卒摇了摇头,放下了酒碗:
“小张将军叫张淮深,是老张将军张议潮的侄。怎么死的……有说老张将军女婿作乱的,有说老张将军儿子夺权的,还有说是朝廷怕他造反的……谁知道呢?总之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。”
二人沉默良久,老驿卒叹了口气,又喃喃说道:
“他若是想造反,早就反了……唉,一座城,几辈人,百年枯守。”
老驿卒不再说话了,只是默默喝酒。
到了半夜,乌云尽散,月光透亮。
他睡不着,索性坐起,靠着冰冷的土墙,听着黑水潺潺,望着窗外。
月亮又大又圆,清辉洒在戈壁上。
次日一早,天光潋滟。
他被劈柴声惊醒,到了院里。
老驿卒劈完柴,饮完马,走到桌旁,倒了一碗酒。
看见他,老驿卒转身到灶房拿了几个饼子,一碟咸菜,又拿了个空碗,再倒了一碗酒,朝他招了招手。
他过来坐下,两人就这么喝着酒。
一口下肚,灼辣上涌,恍然间,竟想起蜀山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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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父有个酒窖,挂着铜锁,里头是些自泡土酒和偶得佳酿。
一次偶然,他发现小师弟身上飘出淡淡酒气,练剑时脚步虚浮。
他眼睛一转,心里便猜了七八分。
这种趣事,岂能落后?
他也摸进了酒窖。
随便找了一坛,拍开泥封,浓香扑面。
猛灌一大口,辣得他龇牙咧嘴,细细回味,确觉舒坦。
那坛酒去得甚快,他心中窃笑。
下次来时,便又换一坛。
一日,山里来客,师父让大师兄去酒窖取酒。
大师兄下去半晌才上来。
宴客时,师父和宾客喝得直皱眉头。
客走后,师父发难。
大师兄垂着眼,不说话。
小师弟却恶人先告状,跳着脚吼:
“师父!是二师兄!我前几天瞧见他从酒窖那边鬼鬼祟祟出来!”
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不可开交。
最后,三人被罚扎马步,各顶一坛清水。
师父负手站在廊下,神情严肃:
“既然你们喜欢喝,那就让你们喝个够!”
日头渐高,不知是汗珠,还是漾出来的水,顺着头皮往下淌,滑过脸颊,落进怀里,酥痒难耐。
不知谁先没忍住,竟“哧”地笑了一声。
三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绷脸憋笑,可是越绷越难忍,最后终是笑作了一团。
师父立在廊下,骂了句:“三只泼猴。”
可师父还未及转身,就也憋不住笑出了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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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摇头笑了笑,一口喝光了碗里的酒。
老驿卒拿起麻布去擦招牌,招牌光亮,却仍擦的认真。
“老丈,你在这驿站……多少年了?”
“记不清喽。”
老驿卒一边擦着,一边说:“打从会走路就在这儿。爹是驿卒,我也是。见过商队如龙,也见过路断人稀。这地方,就像戈壁滩上的石头,看着没用,可没了它,又不中。”
他起身到井边打了一桶水,细细地擦着“照胆”,刀脊映出他的脸。
擦完刀,他走回房中,拿起扳指看了看,揣进怀里,又拿出那个彩线编织的小玩意,挂在了脖子上。
随后便辞别了老驿卒,驾马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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